李前光:大众摄影时代
高琴 2026-04-23
2024年《大众摄影》开辟“从大众出发”专栏,拟通过对《大众摄影》曾经推介过,至今仍影耕不辍的摄影家做一次回访,以他们的成长见证摄影事业的进步。第12期选定的作者是李前光同志,他从部队的一位摄影干事成长为业界的领导者,创下了一个“照相的”迄今为止所达到的最高位置。其中峰回路转,其间矢志壮怀,都是中国摄影人在摄影历史上留下的探求足迹。但计划常常赶不上变化,由于诸种原因,这篇采访稿并未如期刊发而延至今天。而这短短的三个多月,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人工智能)更是火爆出圈,引发作者人工智能将重塑摄影业态的思考。如此延时,或许也是给“从大众出发”标注一个意味深长的符号吧——出发,永不止步!
采访者简介:高琴,1993年至2008年任《大众摄影》杂志主编,2005年获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2012 年至2021年任中国摄影家协会分党组成员、秘书长。

被采访者简介:李前光,蒙古族,1960年生于河南。摄影作品多次在国内外获奖,多次主持中国摄影节庆活动,获全国十大青年摄影家、德艺双馨摄影家和美国国际摄影杰出贡献奖等荣誉称号。曾任《解放军画报》社记者,《中国摄影报》社总编辑,中国摄影家协会分党组书记、副主席兼秘书长,中国摄影著作权协会主席,中国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第十三届全国政协常委。

Q:高琴 A:李前光
“大众”渊源
Q:那个时代的摄影人,与《大众摄影》总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能否回顾一下,在您的摄影事业中,《大众摄影》给予您的影响或帮助?
A:听《大众摄影》的名字就富有亲切感,杂志上的人物报道、专业探讨和技术介绍实用性强,对自己的专业成长很有帮助。《大众摄影》1993年曾经举办“读者最喜爱的作者”评选,跟着陈复礼先生获了个小奖,让我受宠若惊,给一直不太自信的自己增添了攀登艺术高峰的信心。后来转业到摄影专业媒体,《大众摄影》的创新是我学习的榜样。再后来到文联工作,面对各艺术门类40家报刊出版单位的改革,《大众摄影》的发展给我以信心和勇气。可以说,《大众摄影》伴随我一个时代。
Q:1993年《大众摄影》刊发了介绍您的文章《走入美丽的光环》,回顾了您对军事摄影的思考。如今三十多年过去,您对军事摄影中关于创新的定义有什么新的理解?
A:军事摄影队伍是新中国摄影事业的奠基者,为民族影像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长期以来,军队摄影工作者主要职责是新闻报道,表现方法有一定的局限。新中国成立后相当长的一个阶段,我国摄影特别是军事摄影受苏联的创作方法影响比较大,我也是受这种程式化观念熏陶的摄影师。
关于创新表达,这是一个永恒的话题。对于纪实摄影而言,不断地追“新”求“真”是其本分。这两年大家刚刚熟悉和了解的抗美援朝战地摄影师张崇岫,他的照片就是以强烈的现场感与视觉表现力震撼了我们,其作品可以和世界上最伟大的战地摄影师相媲美。

摄影的履历,证件的人生。
一定终身
Q:以前一直认为一辈子只在一个行业工作的人很少,其实我们这一代人是很多的,包括您。从摄影干事成长为这个行业的领导者,谈谈您的摄影机缘?
A:我16岁在部队开始从事摄影工作,一生没有离开这条战线,从一个摄影艺术的实践者到摄影行业的服务者。
在中学时代,我就对照相机留存时光的功能感到十分神奇。在部队工作的姐姐把印相机带回家洗印照片,是我第一次见识了照片的成像过程,甚感有趣。那时的印相机就是自制的木盒子,上面有一块磨砂玻璃,下面有一个灯泡,十分简陋。这一面让我与摄影结下不解之缘,在那个时代,为将来掌握一门生存技能还是有必要的,所以父母利用暑期让我到文化馆学习了摄影。
入伍后,因为有特长和爱好,我被推荐到部队团政治处宣传股从事摄影报道工作。实际上野战部队团级单位是没有摄影人员编制的,但38军对摄影工作高度重视,每个团都配有相应岗位。1984年,部队首长拟安排我去基层任指导员,到120人的连队当主官,这对一个23岁的年轻人是很有吸引力的,但我不舍得丢弃相机,因为拍照可以见识更多的连队和天地,而看世界是我儿时就埋下的梦想。
Q:2 0 世纪80年代初,您作为战地记者,参与了前线拍摄任务,您对战地摄影最深刻的体验?
A:战争是残酷的,生命是脆弱的。20世纪80年代的那场在山岳丛林地带的有限规模战争,在战术上还是传统的步炮协同,战场上的炮火是令人头疼的,地雷也是可怕的。看到身边不断有战友流血牺牲,当时最大的奢望就是活着回去,四肢齐全地回去。
在前线采访,印象最深的是一次跟随部队作战,根本就看不到电影上的“战斗画面”,战士在山岳丛林地带行进无法形成一定规模,历尽艰辛和危险,我也没有拍到“理想”的照片。而同时,在后方指挥部的文字记者,已经通过电话采写了一篇生动精彩的战地报道发回了北京。
军事摄影,勇敢是前提,牺牲是本分。对于摄影艺术的现场特性,在战地摄影上体现得极为残酷,感受深刻。前线三个月的战斗采访,今天再看作品遗憾甚多,但给我的精神财富终身受益。
Q: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您虽然是一名军人,但对摄影界的重大活动参与度高,对社会生活的影像表达更是佳作频出,有什么秘籍可与大家分享?
A:改革开放后国家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军队摄影工作者参与地方活动逐步增多,我于1992年获首届全国十大青年摄影家称号,1993年获首届中国新闻摄影金眼奖,这对自己是检验也是鼓励。我以为,出好片子是积累,也是释放,还有一定偶然性。新的空间和对象,能不断激发活力,因为多样性文化对生命和创作都是十分重要的。
说到参展,我也有件很没面子的事,即满怀信心参加中国摄影金像奖征稿,结果落选!当时不理解,对评委耿耿于怀。不久后调入中国摄影家协会工作,被推荐为金像奖历史上最年轻的评委,后来又担任了评委会主任、组委会主任,前后20多年,没有机会再参评。但评选的经历让我逐步明白了自己失败的原因:不善编送作品。现在这种情况仍然普遍,不少优秀摄影家参赛失利,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但选片失误和制作不当是突出问题,每个人审视自己的作品时会有很大局限。摄影记者与图片编辑是一个行业里面的不同行当,要想使自己的作品得到良好的呈现,必须向编辑、策展人和评委专家学习。

中国摄影金像奖不断完善评奖措施,落实评委遴选、轮换、回避与保密制度。2020年10月第十三届评选前48小时通知评委赴京开会,报到时暂时封存手机、电脑和相机等电子设备,评选三天,评委与外界失联72个小时,被视为文艺界最严格的评选活动。 张双双 摄
我的最爱
Q:1996年在您摄影创作的高峰阶段,为什么决定从部队转业至中国摄影家协会?据说最早的方案是就任《大众摄影》主编。开个玩笑,如果您当年出任《大众摄影》主编,我的个人履历就要改写了哈!
A:这个问题当时也有人不理解,军队那么好的条件怎么舍得放下?像现在人人都可以飞无人机航拍,但在20世纪80年代,我参与国际合作拍摄的大型画册《俯瞰中国》,那是历史上首次全国航拍,外国人要干这事只能选择与解放军的媒体(长城出版社)合作,因为军队在各地都有飞机,当然航拍还有很多限制。
在《解放军报》社要求转业的干部很少,被获批也不易。我从38军调往《解放军画报》时,部队首长挽留,我说,部队驻地和村子都跑遍了,想去看看全国。而这次转业地方,是想看看世界,因为在军队是难以迈出国门的。转业是一个人生命中的重大转折。在部队时出家门到单位3分钟,到地方后60分钟还常常不够,不仅路途辛苦,工作和环境也完全陌生,面临巨大挑战。我当时35岁,自信人生可以重新开始。
选择去中国摄协也是机缘所致,一是协会媒体在招募年轻干部,二是我喜欢快节奏的报纸(期刊周期太长)。当时转业军人的热门选择是收入较高的工商、税务、海关、银行,否则就去国家机关当公务员走仕途,而《中国摄影报》是人民团体下属的自收自支单位。上班第一天,报社的一位熟人就告诉我:这里没有住房分配,报社经营不好还会倒闭……那时年轻无知,对此不屑,只是感到这里有我的最爱:摄影和传媒。
Q:从摄影家到报纸编辑,感觉不在一条道上呀?不能投身创作,您有没有后悔这个为他人作嫁衣的选择?
A :从拍照片到编照片,从台前到幕后,没有感到特别不能接受。因为我喜欢摄影不仅是拍照,还有它给我带来的独特生命体验,喜欢与摄影有关的一切。与新岗位不相配的是自己理论水平不够,还有就是在这个没有国家拨款的单位要学习经营。当然,最难适应的是人际关系,我曾几经崩溃,后悔放弃了舒适的军营生活。如果不是爱面子怕战友笑话,早就回部队重新穿军装了。这可能是幼稚的表现,在艰难时刻有同志们的帮助和鼓励很重要。
Q:您说过最大的愿望就是想当《中国摄影报》总编?!
A:1987年《中国摄影报》创刊时,我正在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读摄影专业,协会邀请我们这些学生来提建议。从第一期报纸发行,我就是读者,作为摄影师,我很清楚自己想从报纸上得到什么。1996年转业到报社任副社长后,时常感到有些版面的内容缺乏传播价值,是编者想给的,不是读者想要的,对此内心很焦虑,但没有能力去调整报纸,也没有权利去改变规则。我期望将来能做主管,把自己对摄影的理解和热爱传达给受众,在这个岗位上工作自始至终是我美好的向往。

王府井大街是中国著名的商业街之一,日客流量可达60万人,节假日超越120万人。2008年12月中国摄协和广东长安镇在此举办纪念改革开放30年全国摄影大展,这是被誉为北京“金街”的步行道上第一次举办大型摄影活动。 唐寿新 摄
影像力量
Q:2005年您成为中国摄影家协会分党组书记,与创作与编辑业务可谓渐行渐远。您纠结过这种转变吗?
A:离开业务单位从事行政工作,非我所愿,否则转业时就不会选择一个专业报刊。2001年协会需补充一名处级分党组成员,从部队转业时就已经是团级干部的我并没有十分在意此事,却得到了上级和协会同志们的特别支持,意外地被任命为协会的副书记。我想,这不是自己有多么优秀,应该因为我是个新人,情况比较简单;同时,单位中层岗位的党员较少,我便成了稀罕。2004年协会书记退休,次年我正式接任此职。面对组织的信任和同志们的支持,我只能努力地学习和适应,告诫自己要为党和国家的事业尽职,为协会员工和摄影家的权益尽力。
放弃专业怎会不遗憾?没有摄影作品,也没有编辑作品,但人生常常无法自己选择。世人皆知艺术家是靠作品立身的,其他的事都将荡入历史的缥缈,唯有摄影瞬间永恒。
Q:从业务转行政,您个人觉得最难的事情是哪些?
A :到协会分党组工作后,面临的问题一是管理经验不足,二是单位运营和员工生存。那时在职人员240人,其中近200人的经费需要自筹。中国摄协劳动合同人员在文联所属单位中是最多的。虽然各个部门都在严格控制进人,但又要适应事业发展的需要。这也有历史原因,摄协比其他协会成立晚,编制少,而改革开放后摄影事业发展较快,员工生存问题突显。印象较深的一次是2011年日本9.1级地震引发空前的大海啸和恐怖的核泄漏,造成重大人员财产损失,佳能、尼康等企业纷纷与我们撤销合同和缩减广告,给协会员工带来不小的恐慌和担忧,协会紧急召集《中国摄影》杂志社、《大众摄影》杂志社、《中国摄影报》社、中国摄影出版社、网站等单位开会研究对策。还有就是协会的搬迁,历史上首次,也是单位大事,几乎横跨我在领导班子的全过程,既要服从北京市的城市规划,又要与开发商抗争,谈判就扯了五年,艰难曲折。这些事务对一个军人出身的文化人是前所未有的挑战,压力颇大,唯恐不及。也让人深深感到这活儿比拍照片难干,更加理解了摄影人的快乐。
Q:我入职摄影的时候,前辈们告诉我,摄影在艺术门类中排行老九。
A:摄影是一门年轻的艺术,戏剧、音乐、舞蹈、美术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人类文明的起源。其次,在摄影不长的历史中又受制于物质发展,昂贵的器材难以普及,摄影艺术在社会生活中的作用有限。我们可不必纠结其排名,努力去发挥其应有的作用就会加深人们对摄影艺术的认识。
2008 年“5 · 1 2”汶川大地震,5月18日中央有关部门在中央电视台举办《爱的奉献》赈灾晚会。我们仅用三天时间紧急征稿并编辑制作,在现场举办了200幅作品的抗震救灾摄影展,还提供500幅照片用于舞台背景和电视播放,让全国人民看到天崩地陷的灾情、看到万众一心的救援,助推赈灾。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宣传文化界最大的一次募捐活动,共为灾区募得15亿元,中国摄协首次代表全国摄影人捐款100万元。各个文艺门类在中央电视台演播大楼举办的唯一活动就是摄影展览。晚会结束后,应中央电视台的请求,展览不撤,继续陈放。
2008年6月中国文联举办“抗震救灾全国摄影美术书法特展”,惯例艺术门类的排序都是按各协会先后成立的时间,而这次摄影排在前面,很多人从未见过。所谓有为才有位!
还有就是人们对摄影的理解有局限,以为拍照很简单,动动手指“咔嚓”即可。我在《摄影在法律上“二等公民”地位应予改变》的政协提案中谈到了这个问题,摄影不是一种简单的艺术创作活动,它既是脑力劳动,也是体力劳动,更是一项艺术创造。人们看到的是按下快门的简单片刻,但是在它的背后,则是按快门前专业的学习、文化的积累、物质的投入和精心的思考,瞬间的判断更是对一个人综合能力的决定性检验。而按快门后,又是人们所看不到的冲洗、制作和再创作的过程。摄影有时为了获取一幅作品需要以生命为代价,这种创作方式和人力成本在其他艺术领域罕见。

中国摄协员工积极参与2010年新址设计方案的遴选工作,大家的认真和执着鼓舞设计研究院工程人员不断改进工作、精心施工。
Q:您担任书记的那些年,举办了许多大型活动,是什么目标在引领?
A :从政不是我的初衷,也没有什么目标设计。在业务转行政这条道路上行走得十分艰难,可谓酸甜苦辣。原来认为在军队20年经受了锻炼,后来才知道那谈不上艰巨。业内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说文联协会的工作是“能人不愿干,怂人干不了”。操作中联络抓手不多,协调条件有限;规定动作原则,主动作为灵活;可碌碌无为,也可大有作为。组织和同志们把咱推到这个位置,不是“能人”,也不甘当“怂人”呀,能力大小是次要,首先你要干呀,不能辜负大家。况且,文艺圈“摄影老九”这个帽子谁也不愿戴呀,我们只有做好工作干出成绩才不会被人瞧不起。想方设法盘活资源,凝心聚力共谋发展,而举办活动是人民团体协会组织树立品牌、扩大影响、激发活力、提升服务和增强凝聚力的重要手段。
2006年中国摄影家协会成立50周年,我们借机梳理新中国成立以来摄影事业的发展,出版了反映半个多世纪中国摄协与业界发展的图文书《往事如歌》,编辑了优秀摄影作品集《共同走过》《摄影中国》,表彰了500多位摄影家和摄影组织工作者,首次推出了十位德高望重的中国摄影大师。协会没有资金办活动,依靠的是大家努力,招商引资,为摄影人搭台唱戏。
随着时代发展,协会还创立了全国青年摄影大展等品牌,特别是全国农民摄影大展,是协会多个展览活动中唯一政府财政支持的项目。我们常说艺术为人民,中国的数亿农民就是最大的人民群体。在手机时代,摄影普及农村是各个艺术门类里最具发展前景的艺术形式,不仅可以丰富农村的文化生活,也为农民提供在艺术殿堂表达内心世界的机会,更可贵的是在记录农业变革、农村发展和农民生活上,他们比城市摄影家有更多的机会和更便利的条件。他们留下的影像不仅具有艺术价值,也将是中国农业发展史上的珍贵影像,同时,这支上亿的农民队伍也将是中国摄影事业发展的有力后备军。
Q:在围绕中心服务大局中,您认为摄影最重要的价值是什么?我们当如何推动这种价值最大化?
A:中国摄协是党和政府联系摄影界的桥梁和纽带,作为中国共产党在文艺界组织的分党组,围绕党和国家的中心开展工作是应有之义。而摄影以其独有的特性,在纪录时代、反映生活、推动社会发展上,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送欢乐下基层”是文艺界为民服务的重要活动品牌,过去我们造型艺术很难登上表演舞台,没有位置如何体现价值?重要时刻人家看不到你的存在。通过不断实践,赠送影像年画、拍摄英模肖像、全家福和摄影培训等活动成为颇受群众欢迎的慰问项目,演出结束人走了,但美好的照片留下了。
全面建成小康社会是中华民族历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重大事件,2021年在中国国家博物馆隆重举行见证脱贫攻坚全面小康“希望的田野”全国摄影展,是中国文学艺术界该年度的重要项目,也是各个艺术门类中最盛大的活动。通过围绕中心工作彰显了摄影的独特魅力,通过服务大局推动了艺术的繁荣发展。
Q:如今摄影进入全民时代,其广泛性与影响力,我们将如何看待?
A:中国是世界上第一大手机生产国,移动电话用户17亿,也是全球最大的手机用户国。多年前手机生产已达到拍照功能标配,手机拍照便捷易传播,其算法优化不断弥补劣势,部分功能已超越传统相机,像素已达亿级,是人类最受欢迎的摄影工具。据华为2023年报告,每年全球拍摄照片超过1.4万亿张,89%是通过手机拍摄。
信息时代的到来把视觉艺术推向了一个新的历史阶段,科学技术的发展使摄影发生了颠覆性的变革,数字技术的迭代使颇具技艺的拍照没有了门槛。不少人为各大报刊和机构取消摄影部门、裁减摄影记者感到悲哀,我们应该看到摄影师的失业并不是影像需求的减少,反而是摄影普及的表现,可能损伤了我们曾经的优越,摄影是少数人权利的时代结束了,相机(手机)已飞入寻常百姓家。
当代影像的发展极大地提高了摄影价值的高度和内涵的厚度。人工智能(AI)的日益成熟对当代人类社会产生重大影响,摄影也遭“重创”,从前期拍摄到后期处理,再到图像分发与管理,都将产生重大变革,也给包括商业的艺术类工作者带来前所未有的竞争和挑战。艺术创作的天地将无限宽阔,纪录摄影的价值也将愈加凸显。AI正在重塑摄影行业的生态结构和未来发展路径。我们过去曾经忧虑动态摄影的精准瞬间会淘汰图片摄影,从没有想到过静态照片可以“死而复生”挑战动态影像。我们处在一个历史性变革的伟大时代,感谢科技的进步, 使摄影魅力蜕变,也使我们的热爱成为大众的艺术。在人人都是摄影家的时代,倒逼我们必须紧跟时代,以更高的标准要求自己,钻研更加精深的理论,掌握更加精湛的技术,呈现更加精美的作品。
2024年美国竞选总统特朗普被刺现场有成千上万个与会者,人人都应该有拍照手机,为什么精彩瞬间的作者是美联社摄影记者?当这张血流满面挥舞拳头的经典照片在全世界疯传时,也在昭示:职业摄影师不可或缺。
Q:您如何看待网络时代的摄影?您觉得摄影人应当如何更有作为?
A:以互联网为基础的时代,摄影更加伟大,也更加渺小;影像已成为人类不可缺少的生活内容,无处不在,也会成为视觉垃圾,仅腾讯现在每天上传的图片就达10亿张。摄影本来就是科技的产物,我们必须热情拥抱新业态,互联网令摄影获得爆炸式的空前扩张,我们是时代的受益者。
短视频具有视听双重特性,最大地契合人类感官,是最有效的传播方式。我国网络视听用户近11亿,短视频已成为第一大互联网应用,我们几乎将全部的日常影像留在历史时空中。
无论动态影像如何发展,摄影的瞬间之美不可替代。优秀的摄影家不仅要重视拍摄和制作,还要具备良好的传播意识,而与视频的融合是最有效的选择。我们要充分利用短视频的优势,扩大摄影的影响,提升摄影的价值,况且摄影与视频本来就具有天然的血脉亲情。网络时代给摄影带来严峻挑战,更带来重大机遇。

《大众摄影》启用毛体改版座谈会2020年10月在京举行。 张双双 摄
影像市场
Q :尽管摄影的影响力不小,但价值居低不上,原因与前景何在?
A:摄影的历史不足200年,照片走向艺术拍卖舞台的时间也就半世纪,而中国摄影正式登台艺术品市场还不到20年。在各个艺术门类中,摄影与美术同为造型艺术,但美术作品的天价交易常常令摄影自惭形秽。
作为视觉艺术的两个造型,摄影与美术(绘画)都是通过视觉形象来传达信息和表达情感的艺术形式,都是在二维平面上用线条、形状、色彩等元素来构建形象感染读者,在相互借鉴和融合的过程中不断促进彼此的发展和创新。但是,它们又有许多的不同:摄影是现代艺术,美术是传统艺术;摄影用复杂的器械拍摄,美术以简单的工具绘制;摄影作品是间接呈现,美术作品是直接呈现;摄影作品有突出的客观纪实性,美术作品有更强的主观想象力;美术的发展伴随着世界文明史,对人类产生了重大影响,摄影是工业革命的产物,对当代生活融合日益凸显。艺术品投资收藏界有一个重要法则就是“物以稀为贵”,绘画创作是单数,而摄影为复数艺术。
摄影术发明初期,它的复数特性就被认为是广泛传播的优势。我们不必追求“物以稀为贵”,“ 物以名为贵”更适合摄影的秉性,广泛的传播必定使作者作品具有更大的名誉和影响。摄影作品与版画同为复数艺术,虽然作品单价难以与绘画相比,而复数就是摄影的优势,价低量大同样可以创造一个瞬间的辉煌。
中国人均GDP已超过一万美元,按照经济学原理将迎来文化产业的大发展。作为全球第二大艺术品市场的中国,已成为亚太区影像交易的中心,2023年中国拍卖市场也出现了单价百万级的摄影作品。从目前中国摄影节展上看,主要购买的藏家还局限在摄影圈, 从影像上海等展会上看,消费者已经破圈并呈年轻化趋势。影像艺术品还处于起步阶段,即便在圈内还有很多人对其不了解,在全社会更需要宣传。作者不能以浮躁心态对待影像市场,艺术品收藏也不可急功近利。
1999年英国伦敦首次举办“买得起的艺术展”成为标志性事件,大众艺术品消费在我国也逐步开始形成市场。摄影和版画一样,是真正的大众收藏艺术。受经济等因素影响,国内外艺术品市场目前尚不活跃,但我们也要看到世界艺术品拍卖市场的可喜发展:1990年以来,摄影作品的价格涨幅位于油画等多个艺术门类的第一位,同时也跑赢了全球艺术品综合价格指数。所以,我们对影像市场的未来应当充满信心。
Q:曾经有玩笑说,搞摄影穷三代,是吗?
A:在诸多艺术门类里,摄影创作对器材的依赖是十分突出的,在曾经不富裕的年代,这的确是很大的支出。实际上新闻摄影界是基本不需要自己购买器材的,商业摄影的日子并不穷,现多个上市公司创始人就是在20世纪80年代靠一台相机打下了物质基础。在艺术摄影队伍里,特别是爱好者,是入不敷出的,这也是中国摄影最庞大的一支队伍,有不少砸锅卖铁换相机的故事,而且是乐此不疲,为什么?他们付出的是物质的金钱,收获的是精神的美好,用今天的话来说是多巴胺和内啡肽。
摄影过去是“贵族”的消遣,现在是大众的爱好。在时代快速发展的今天,拍照“ 穷三代”已是往事。

中央和国家机关有关部门,对全国人大政协提案工作高度重视,积极推动摄影家权益保护工作。图为中共中央宣传部2019年对政协委员提案答复的函件。
Q :您对提升摄影的市场价值是如何工作的?
A:摄影作品价值不高不仅因为是复数艺术,还被认为创作简单,摄影还年轻,市场还需规范。
我们抓住国家政策的最新变化,经过反复论证,于2008年及时成立了历史上第一个摄影版权组织——中国摄影著作权协会。之后,中央政府不再审批成立新的著作权机构。有专家建议把中摄权协改为视觉艺术著作权协会,把美术等没有著作权机构的行业囊括进来。我认为做好摄影家的版权服务已是艰巨,需要开拓的工作还很多,现有的能力还不强,不可盲目求大,做好自己是关键。
多年来我们通过全国人大代表议案和政协提案反映摄影家的心声,引起了国家有关部门的高度重视。2021年新版《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的修改,使摄影与文字、戏剧、音乐、美术等艺术门类作品保护期得到同等的待遇。“摄影作品原件”一词首次出现在法律的作品所有权归属条款中,这对摄影艺术品的流通、收藏和保护将产生重要和深远的影响。
著作是有权的,照片是有价的。我们积极支持影像市场和版权交易建设,成立相应机构推动其发展。维护摄影家的权益需要大家共同努力,获得全社会共识需要不断开拓,形势可观,任重道远。
Q:从《大众摄影》的作者,到《大众摄影》的管理者,您对杂志的发展与当前纸媒的式微有什么想法与建议?
A:《大众摄影》在中国文联所属的戏剧、电影、音乐、美术、曲艺、舞蹈、民间文艺、书法、杂技、电视等报刊出版单位中,发行量是最大的,每年给财政部上缴国有资本收益利润是最多的。《大众摄影》是中国摄影界的光荣,也是文学艺术界的骄傲。
在信息时代,迅速爆发的数字传媒给纸质传媒带来巨大挑战,我们曾经学习的榜样、全球影像业发行量最大的美国《大众摄影》2017年停刊。我们必须适应时代之变,推进深度融合发展和系统性变革,构建全媒体机制。
希望编辑部的同志们把握优势,树立信心。摄影是造型艺术也是媒介,在现实世界造型依赖媒介纸张等,摄影与纸媒的结合有自身的渊源和必然的历史。中国拥有全世界最广大的摄影家队伍,做好对他们的服务,就是自己存在的价值和可能。在办刊方针上一定牢记我们是大众,坚持大众,服务大众,不盲目追求“高贵”,永远以满足大众为出发点。在人人都是摄影家的时代,《大众摄影》定会永随大众摄影时代。

“中国美术馆藏李前光摄影作品展”2023年8月在京举办。
Q:2023年您正式退休,在更为自由的时光里,您对摄影的思考与探究?
A:六十岁是人生黄金时代的开始,也是人生正式进入倒计时。我十分感激并牢记摄影给予的教诲:抓住今天,把握现在。
告别了4 7 年的职业生涯,迈入生命新时代,自由不少,轻松不多,也许是想做的事太多,也许是未来已不远。过去工作时较忙,能力有限,积压了不少个人杂事。有人说优秀的摄影家要有自己的画册和展览,我还不够格,所以不一定要有,但总要把过去的相机底片和这些年的数字影像整理出来,否则就可能成为垃圾,这是一个不小的工程。我到中国文联党组工作后,除了分管摄影还参与和见证了艺术家权益保护工作的创建和推进,对此有一定了解。我会继续关注摄影和版权事业的发展,同时希望对摄影艺术的社会功能和人文价值做进一步的学习和探究,为摄影价值的提升和摄影家权益的维护,或许可尽绵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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