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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道摄影师|刘飞越:自由意味着要更职业

刘飞越 2017-5-8 尤文虎

留守儿童系列组照之一

 

自由摄影师这个概念很大,每个拿相机的人都可以说自己是自由摄影师。但自由摄影师职业化就比较难,因为你必须以摄影为生,你的饭碗就是那些照片,拍照片是为了赚钱养活自己而不是消闲。

 

[一]

 

一转眼,我做自由摄影师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年多,往昔的一切依然历历在目。

 

2010年7月5日,我向报社提出辞职,报社的领导诚意挽留,辞职手续拖了两个月,但我去意已决。两个月后报社同意了我的辞职。

 

办完离职手续,我叫了搬家公司把全部家当从石家庄运到北京。在通州北关附近租了个90平米的两居室。每月房租1600元,季付。

 

2007年5月18日上午10点53分,河北省科技活动周的开幕仪式在藁城人民广场举行,一名小学生因领导讲话耗时太长忍受不住酷热而晕倒。

 

在报社做记者,大多数时间是等报社的热线,或者是跑口线的文字记者叫你拍配图。每天要跑四五个活儿,一天到晚不是在新闻现场就是在赶往新闻现场的路上,难得空闲下来坐在办公室喝口水或者和同事们吹牛聊天。四年摄影记者生涯里,我拍摄过各种现场,遇到过各种情况,包括跳楼、火灾、车祸、溺水这样的突发事件,和采访对象斗智斗勇是常有的事,铤而走险也不是没有过。但不管哪种情况,不管采访顺利与否,我必须在短时间内拍到核心图片才算是完成工作。

 

这样的短平快的事件和配图拍多了,我自然会留意到一些可以挖掘的深度图片选题。但大多数你拍回来整组的图片,报纸也就发两三张,报纸更喜欢刊发本地新闻性强的图片,版面也有限。

 

2009年春节期间,我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拍了一组关于春运的选题,最后报纸只用了一张,而网络媒体却发了30张,当时我就觉得以后网络媒体肯定是趋势了。

 

[二]

 

刚成为自由人,生活不像在报社那样忙忙叨叨了,时间充足。那段时间我常去不远处的温榆河边上溜达,也是在这里,我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自由摄影师不同于摄影记者,不再有固定的渠道发表作品和选题来源。自由摄影师的工作,也不仅仅只是拍照片,从找选题到拍摄再到后期联络发稿都要自己来完成,照片呈现只是整个工作的一小部分。

 

如果想长期做下去,就必须让自己更加职业化。

 

职业摄影师分类很多,我的兴趣是职业报道摄影师,新闻摄影和人文摄影相结合的那种。一般容易找到的选题都是一些机构的项目,或者一些自己感兴趣的选题,拍完找媒体来发表。说白了,职业摄影师就是要为客户提供摄影服务,因此你必须了解每个客户的需求。

 

我是比较幸运的。去报社做记者前,我就跟一些图片编辑有联系,这些联系一直未曾中断过。这些图片编辑思维很活跃,点子多,对我启发和帮助很大。

 

《人民画报》扶贫特刊封面

   

《人民画报》扶贫特刊版式

  

辞职后不久,一个国家机构要出一本画报的扶贫特刊,朋友找到了我,让我和另一位摄影师拍图片。我们去了广西、贵州采访,两次一共大概走了半个月时间。最后特刊印出来,刊登了我70多张图片,包括封面和内页近10幅跨页。这是我辞去报社记者后拍摄的第一个活儿。

 

那个时候我连相机都没有,还是这位朋友帮我借了一套相机。拍完这个特刊后,我花了30000元买了一套佳能5D2。

 

[三]

 

敏锐、灵活、坚韧,这是摄影记者生涯留给我的经验,也是作为自由摄影师,在没有背后单位保护的情况下完成拍摄任务所必须具备的素质。最重要的一点是,你要知道什么时候该撤离现场而什么时候不该。

 

现在,每当有人问我“怎么才可以当自由报道摄影师”时,我常常建议他们先去报社当几年摄影记者,磨炼一下自己。报社的日常工作变化多端,有机会去见各种大小新闻现场,也有机会跟各种人打交道,这些对一个人的考验和锻炼是多方面的。现实世界非常复杂,对于真正做事的人来说,不单单是有一点情怀、一腔热血那么简单。经历的多,见的多,对大小事件的现场才有了把控能力。有了这样的基础,当自由摄影师才会有底气。

 

2010年4月15日,下午5点,青海省人民医院,陆续有来自玉树的伤员被送来救治。在这些人中,有部分伤员,是震后在亲朋的帮助下,想尽各种办法拼车从玉树赶往西宁寻求救治。

 

2010年玉树地震,我去灾区采访,网易得知消息,独家约了我的图片。在刚到西宁准备找车去玉树的时候,我路过青海省人民医院,发现医院门口有好多护士推着担架好像在等着什么。我上前问才得知,从玉树地震灾区运来了首批伤员要到了。

 

我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网易的编辑,最后我们沟通决定做这个新闻。要拍摄最少四位伤者,采访要实,姓名、年龄、地震时正在做什么、家人伤亡情况这样的基本信息都要有。

 

我进了医院,令人意外的是,有几名伤员是在震后自行包车来到西宁救治。伤者全部是藏民,基本不会说汉语,也听不懂汉语。这时我注意到现场有一位十二三岁的藏族小女孩,我问她几年级了,她告诉我三年级,我就叫她当翻译,采访拍摄了几位受伤的藏民。第二天网易首页头图就发这组《送诊西宁玉树人》。

 

2010年4月22日,在青海玉树结古镇拍摄的11岁的青梅求占,她正在自家倒塌的废墟上学习。青梅求占在玉树二完小上学,三年级,地震时在教室里上早自习,爷爷奶奶在地震中受伤。《玉树幸存者》组图之一。

 

十天时间网易连续发了我六组选题,每一组都推了网易新闻的首页头图。但采访完成回到家后,我反复看这些图片,还觉得不充分。十五天后,我又去了玉树,目的是充实这组图片。后来就有了《玉树幸存者》这组图片,做了这次玉树强震的系列报道的收尾图集。我也借此在当年的 “华赛”和中国新闻摄影比赛“金镜头”都拿了奖。

 

其实做自由摄影师和后方的编辑沟通很重要,你要让编辑尽可能多知道前方的具体情况,他会根据媒体的需要来考虑需要什么样的图片。通过沟通后,你也知道媒体的需求,然后你再根据现场的实际情况来结合拍摄。

 

[四]

 

职业化不仅仅意味着一个摄影师要接更多的项目挣更多的钱,还意味着你要时刻保持清醒,拍到更出色的照片,讲出更好的故事,这是你辞职时的初心。

 

一次,我在任悦老师的1416教室网页上看到一条消息,一个NGO组织需要找一位摄影师为他们拍摄关于环境状况的图片。我主动给他们写了邮件,NGO的图片编辑联络到了我,反复沟通后确定拍摄。

 

我们一行五人,开着一辆5.7排量的皮卡从北京出发一路向西,横跨7省市拍摄调查粉煤灰的污染。

 

这次拍摄接近尾声,合同规定交活的时间也到了,但我还是觉得拍得不够充分。天气预报说接下来的两天可能会有风,于是我决定放弃和大家一起回北京的计划,单独留下来等下天气变化再去补拍些图片。

 

第二天中午,风渐起,我远远看见有一个人正在赶着一群牛在灰场里走着,准备穿越到另一端去给牛饮水,整个世界被粉煤灰笼罩,放牛人在灰尘里若影若现,我拍到一个放牛人赶牛和他在灰场里趔趄前行的画面。

 

有了这些图片后,我才觉得这次的拍摄任务算是完成了。

 

2011年3月13日,内蒙古赤峰元宝山电厂灰场,放牛人在风沙中穿过灰场。在中国,大多数灰场的选址、防扬散、防渗漏、防流失措施远不足以达到有效防治粉煤灰环境污染的目的。

 

后来,这个项目报告手册的封面用的就是我拍摄的放牛人在灰场的图片。网易和腾讯也刊发了这组图片,封面也类似,随后几家杂志社也用多个版面发表了这一组图片,这个选题得到了充分的传播,我的作品也开始被更多的人知道。

 

后来,很多次的拍摄,我都要求自己不能只是简单地当成任务来完成,要拍到让人意想不到的图片,让图片本身来发声讲述。

 

 

[五]

 

做报道摄影师不是搞艺术创作,你是一个服务者。图片质量过硬,服务顾客满意,这些决定一个摄影师到底能走多远。

 

操作选题时,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我会先花一些时间熟悉这个区域的整个环境,大的区域了解完后,才选择一个更加有特点的地方住下慢慢来拍。一开始拍摄我每天相对会多拍些,大概拍摄五六百张,我随身带着八九张存储卡,一般不把卡里的图片删除。每天晚上我都会把当天拍的图片存到电脑里看看,包括现场光的控制、人物的形态、背影的运用、光圈的大小,把整套流程都在脑子里反复过几遍,在电脑里选出比较满意的图片,另建一个文件夹存放。及时整理照片的好处是我会对当天的拍摄有了个基本的了解,知道已经有了什么样的图片,然后第二天就着重拍一些不一样的画面。当然每次拍摄越往后会拍得越慢,也越不好拍。

 

每次拍摄中,我会不断保存。拍摄结束将照片从相机倒出来之后,我会电脑、移动硬盘等不同存储工具上再多做几个备份,以防万一。照片是摄影师的全部家当,丢了或者坏了都是致命的损失,一定要格外谨慎。

  

《大货夫妇》组照之一。2011年4月11日晚,一辆大货车快速超过郭伟明的车,上面的篷布没绑牢被风吹开。说起跑车的惊险经历,两人曾在去年秋天在高速上遇到大雾,能见度不足10米。妻子坚持停车等待,而郭伟明生怕追尾,小心翼翼开了许久,最后提心吊胆地开出浓雾。

 

在给媒体稿件的时候,我会精选40-50张照片,这样编辑选择的余地会大些,网媒一般会做20张左右图集,纸媒少一些,这些图片完全可以满足他们的使用。

 

最终刊发时的顺序大多是和图片编辑商议来定,我不会太干预。此外,我会尽量把每张图片背后的信息多写些。这些信息都是在拍摄中采访到的,记录在我随身带的一个小本子上,包括被摄者的姓名、年龄、家庭情况、当时发生的事情等关键信息。

 

 

[六]

 

2015年初,由《南方周末》李楠老师介绍,我接到了拍摄中国留守儿童的选题,完成由公益组织“上学路上”(专注留守儿童心灵帮扶的NGO组织)发起的《2015年中国留守儿童心灵状况白皮书》的图片部分。

 

为了能使拍摄作品真实反映留守儿童现状的图片,表现他们的心灵状况,又不猎奇、不苦化,出发前我认真地做了案头工作,看了全国不少地区关于留守儿童的资料。一番研究比较后我了解到,甘肃陇南的月嫂在北京很有名,她们放下自己的孩子到大城市去照顾别人家的孩子,这本身就很值得研究。找到这个点,我就选定了去甘肃陇南。

 

2015年4月18日,甘肃省陇南。傍晚三位小女孩,手里拿着刚从树上折下来的梨花闻花香。他们的父母过完年就去新疆打工,做建筑工和摘棉花的工作,每年过年的时候才回来。

 

第一次,我在陇南住了一个月,拍摄了三千多张留守儿童的日常生活的图片,同时还拍摄了一组祖孙对比的肖像图,主要想表现留守儿童缺失父爱母爱后他们的生存状态。

 

我把这些照片拿给“上学路上”看,当幻灯把祖孙肖像投到整面墙时,大家都惊呆了。老人忧郁的脸和小孩稚嫩面庞形成鲜明对比。两者的脸紧紧挨着,靠着越近反而显得中间越空。大家认为,正是这种空白,让人看到了留守儿童成长过程中缺位的父母。

 

后来,我又扩大了范围,由在一个乡里拍改为在三个县之间流动拍摄。骑报废了一辆摩托车,又拍摄了大概三千多张图片,完成了《2015年中国留守儿童心灵状况白皮书》的图片部分。

 

2015年3月21日,甘肃陇南。雯雯13岁,上小学6年级,她的爷爷68岁。爷爷和奶奶常年照看她和弟弟两人。父母常年在外,曾经在山东、北京等地方打工,目前雯雯的母亲在北京做保姆,照看的一个和雯雯岁数一样大的女孩,保姆的工作没有休息日,一个月赚4000元。母亲经常发信息给她,嘱咐她“好好学习,不要和坏孩子在一起。”雯雯在年级里学习排名第一,她说想妈妈的时候会悄悄写在日记里。

   

2015年3月20日,甘肃省陇南的一个偏远山村,小学校长称这里90%的小孩为留守儿童。淼森8岁,小学一年级,由50岁的奶奶照看她和她的姐姐、弟弟。父母在天津打工,13年和14年都没有回家过年,2015年冬天父母回到老家住了一个月,然后又去出发去天津了。淼森不太爱说话,平时事事都让着活泼好动的弟弟。

 

2015年6月18日,“上学路上”发布了留守儿童心灵状况白皮书之后,我把这些图片分别给了四大门户网站,尽管他们没有连载发表或者做一个大的策划,但均表示想发其中的一组,于是无意中,一个常态的纪实摄影报道就这样做成了当天的突发性热点事件。四大门户网站在同一天重点推介同一自由摄影师同一题材的不同图片,这样的操作手法,以前没见过,不知以后会不会有。

 

腾讯和新浪选的图片,都是按常规的图集来精编的,选的每张图片都可以单独拿出来用;搜狐的编辑思路是从家庭入手,叙述了三个留守儿童家庭的故事;网易的图片编辑看上了祖孙肖像对比的图片,导语加了系统的数据分析。

 

图片发出之后引发热议。从四位编辑的选图,可以看出媒体的不同需求,也提醒我以后拍摄选题时可以多方面的考虑最后的呈现方式。我知道,这是对我连续几个月在甘肃拍摄工作最好的鼓励。我也越来越坚信,让自由摄影师活下去、走下去的只有好的作品,尽管过程艰辛,但别无选择。

 

2015年3月20日,甘肃省陇南。夜晚红红在屋子里吹泡泡,她和哥哥弟弟由奶奶照看,她的父母在外打工,一年见一次。

 

去年自媒体兴起,几家网站找我开了自媒体号,但我一直没时间发稿件上去。最近一个多年合作的编辑,开始负责一个门户网站的自媒体运营,又找我开号,在他的督促下我发了三篇上去,机器审核只通过了一篇,我问怎么回事,他说是标题起的不够吸引人,后来我也就不往上发图了,而那个朋友最近也辞了职。

 

我觉得其实好的图片总会有市场。有些图片不是一天两天可以拍出来的,深入的、调查性的拍摄仍然有需要,这样的拍摄就像是订制式的项目,需要有综合能力的摄影师来完成。尽管目前自媒体这么热,但有些媒体的独家策划还是会找我来拍,因为我可以提供给他们想要的图片。

 

关于自由职业摄影师这条路,我想我还会走下去,继续努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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