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摄影

顾莹:可可西里如果不难拍,我还不愿意去呢

顾莹 2018-10-16 高心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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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殖季节到来,可可西里无人区深处是藏羚羊自由自在的身影

 

在野外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是一个人跟野生动物待在一起,融入自然的感觉让我很着迷。野生动物很简单,它求偶时也能打个你死我活,也有伤害和流血,可一看就知道它们没有坏心思,“傻傻的”很纯真。久了,回到城市里,有时甚至觉得和这个社会有点脱节。

 

【一】

 

2016年,为了完成《地球三极》的题材,我第一次去可可西里拍藏羚羊。从那时开始,我就再没换过地方,拍了三年的可可西里。对我来说,去南极、北极拍摄就算是“玩”,可可西里才真正考验一个摄影师努力和耐力的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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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里的生命——生息在地球三极》

 

对很多人来说,高原反应是一道特别难的坎。高寒、高海拔的可可西里无人区,植被太少,含氧量要比同海拔的其他地区更低,尤其在冬天。我第一年去的时候高反也很严重,到格尔木两千七百多米就白天困得不行,晚上又头疼睡不着,进了可可西里海拔五千米左右后,尽管每次都吃很多抗高反的药,但还是一直呕吐,坚持到第四天才好。到现在去了很多次,身体有了适应能力,竟然毫无反应了。总有人说我,“已经变成可可西里人喽!”我说,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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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西里无人区

 

受恶劣环境和禁区管理的限制,能在可可西里常年坚持拍下去,拍出高质量作品的人非常少。第一年拍摄时,我的工作状态和作品都得到了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的认可,也得到了唯一的申遗特约摄影师身份。在可可西里的日日夜夜里,从领导到一线工作人员,都经予了我很大的帮助,而我的作品也无偿提供给管理局,大量用于可可西里申遗纪录片中。

 

我觉得作为一个中国本土摄影师,既然有这个能力,管理局也给予了这些支持,就有责任把可可西里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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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着宝宝的雌性藏羚羊,前往无人区腹地的迁徙途中

 

另外,能扎根在这,也是缘于我和可可西里的契合度非常高。因为自己长期的坚守和专业的态度,拍摄时常常运气不错,很多画面可遇不可求,连保护站的工作人员都说在这里几十年也没见过,更没有第二个人拍到过了。

 

我相信,够专业,也够努力,上天会眷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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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好的野生动物摄影,不是只拍摄唯美的画面,而是尽量全面地记录每一个物种,但如果不用心扎根几年,只是走马观花,几乎不可能。可现在很多摄影师并不真正了解动物,也没这个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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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食藏羚羊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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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性藏羚羊打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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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斗中折断一只角的藏羚羊

 

这三年里,我每次去一两个月,算下来每年有一半的时间在可可西里。期间遇到的所有物种我都在拍,但最主要的是想完成一部以藏羚羊为主的反映可可西里自然生态的纪录片。

 

藏羚羊每年六月份开始大迁徙,它们花整月的时间赶到卓乃湖无人区腹地产仔,然后再领着小羊离开,回迁到栖息地。迁徙途中,生老病死都很常见,只要是我能看到它的地方、能见到的行为,全拍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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雌性藏羚羊产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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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极其怕人,有点风吹草动,离着老远就跑掉了,可在我的镜头下很安逸,因为我了解它们的习性,知道怎么接近它们,或者怎么让它们靠近我。

 

拍野生动物不像拍人,没有办法支配它,只能完全跟随它的习性。我对藏羚羊的拍摄甚至可以说是“偷窥”,不过每种动物的拍摄方法不同,甚至同一种野生动物的不同行为的拍摄方法也常常不一样,千篇一律也是行不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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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西里无人区腹地,成千上万只藏羚羊大迁徙前在山谷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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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说,会航拍的人,未必能航拍好野生动物。想如实地拍摄它、表现它,前提是必须非常了解这些物种,并且不能干扰它们,这是一个野生动物摄影师最起码的专业素质。羊群被拍摄干扰时奔跑,和躲避天敌时的奔跑不同,从画面中可以看得出来。说是要用影像来保护动物,自己的行为却严重影响了它,不是本末倒置吗?这跟现在很多地方偷偷进行的动物棚拍是一个道理,摆在棚里拍当然比去大自然里拍摄来得轻松和“唯美”,可这种行为本身对动物的伤害,是显而易见的。

 

所以说,仅仅只是为了追求动物的美,会容易走极端。自然界的生存是残酷的,很多时候野生动物并不美,但这才是客观事实,是它们生命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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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区腹地藏野驴的尸体

 

【三】

 

想要拍好它们,而不仅仅是猎奇式地拍几张好看的片子,就要把自己变成它们的一部分,让它们接受我、完全感受不到我的存在,才能真正融入进去,拍到它们最真实的一面。

 

2011年,我刚开始拍摄野生动物的时候也不明白这些,也追求过唯美,但我比别人更投入,跟野生动物待在一起的时间更长,用心思考后自然就不会只停留在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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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羚羊骸骨,盗猎者的罪证

 

九十年代初,在盗猎屠杀最猖獗的那几年里,藏羚羊数量从近百万只急剧减少到7万只左右。后来国家成立了保护区,加大了宣传力度,人人都知道藏羚羊是一级保护动物,通过各方的努力,整个青藏高原的藏羚羊种群数量也恢复到了30万只,但它们的生存仍然存在新的问题。比如每年迁徙时通过青藏公路和青藏铁路,对羊群来说也是一个大的难题。

 

青藏公路上,藏羚羊被撞死、撞伤时有发生。修建公路对发展确实大有用处,但在此之前的千千万万年里,藏羚羊就从这里迁徙而过,是无法改变的习性。怎样创造条件让它们还能按原先的规律顺利完成迁徙和繁衍,是我们应该考虑的事情。况且,动物有它的适应能力,如果给它们留下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就能给这个物种生存繁衍下去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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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徙中经过青藏公路的藏羚羊

 

修建青藏铁路最初的几年里,藏羚羊非常惧怕这个拦在路上的“庞然大物”,连专家也认为,“火车从桥上过,羊群在桥下跑”的场景在当时不可能出现。但我一直想看看,藏羚羊到底有没有可能从不敢靠近,到与火车同行。三年里,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去拍这个镜头,每当有羊群穿越铁路,我都在等待那短短的一瞬间,直到今年终于拍到了这个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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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藏羚羊穿越没有火车通过的铁路

 

能够亲临现场的毕竟是极少数,大部分人只能从影像资料上能看到这些变化。因此,全面地拍下它们真正的生存境况,不仅是自然中的生活状态,还有它跟人交集时出现的矛盾,如实传达给大众,才是野生动物摄影师应尽的责任。

 

 

【四】

 

拍摄野生动物,其实也是为了研究怎么处理好它们跟人类之间的关系,既能让社会正常发展,也能让动物很好地生存。

 

这也是我选择可可西里的原因。跟羌塘、阿尔金山等地域相比,可可西里的藏羚羊活动跟人的交集最多,矛盾也最为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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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满高压输电设备的藏羚羊栖息地

 

拍可可西里的这三年中,数今年最艰难,不停地下雨、下雪、下冰雹,有时路烂得连摩托车都开不了。但藏羚羊的生存环境就是这样恶劣,坚守保护站的一线工作人员比我更辛苦,所以拍摄的艰难是常态,不值一提。

 

有时我也说,如果不难,我还不一定愿意去拍呢。这是句玩笑话,也是性格使然。不过并不是说非要到多难去的地方才能拍出好片子,每个摄影师有他自己的位置,只是我觉得可可西里适合我,所以选择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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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下的野牦牛群

 

对于摄影师来说,野生动物的行为永远不可预见,拍野生动物的经验也不是仅凭嘴上就能传授。面对野生动物的瞬间变化,能够做出下意识的反应,只能是多年积累出来的结果。相处过程中和它们产生的感情,也会在拍摄中显现出来,让作品的表达不仅仅停留在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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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野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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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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猞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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棕熊

 

要明白,我们为什么拍野生动物?不是为了得到一张好看的照片、一段优美的视频,每个物种都有它存在的道理,都与我们息息相关。了解身边的物种,了解它们和人的关系,其实是让我们能更了解我们生存的这个地球。

 

归根结底,记录本身就是为了保护。

 

保护生物多样性,也就是保护人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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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时远山山脊上的藏羚羊

 

|摄影师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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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莹:野生生物摄影师,青海可可西里申遗特邀摄影师,前中国滑翔伞国家队队员,四次全国滑翔伞女子冠军,第一位创造中国女子滑翔伞点对点直线越野百公里纪录者。 从鸟类摄影开始拍摄世界野生生物,足迹踏遍全球七大洲。曾获得2016中华文化人物,2016中国平遥国际摄影大展最高奖优秀摄影师评审委员会大奖,2017世界最佳自然摄影大赛(Windland Smith Rice)年度大奖。作品大量用于可可西里申遗纪录片,并多次于央视《新闻联播》、《焦点访谈》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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