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摄影

大学,是社会吗?

杨文彬 2018-9-3 尤文虎 高心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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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梯教室

 

你曾经历过或者想象中的大学是什么样子的?理想国、象牙塔还是小社会?你对大学的期待是追求真理、学习知识还是为即将面对真正的社会做一番准备?这似乎的确是个问题,尤其是对那些还在校园里生活的年轻人来说,享受宁静、求学问道的同时,不可能感受不到社会的呼吸。

 

刚刚脱离学生身份的摄影师杨文彬,用了四年时间,记录了他在校园里所见的“社会”的样子,这些影像里,他描述了一个各种社会关系影响渗透下的校园模型,在这个相对隔离和安全的空间里,与他年龄相仿的同学们真真假假地扮演着他们想象之中的社会角色:领导、法官、商人、明星、旁观者和事不关己的平民……看上去热情积极,非常投入,虽然他们并不确定离开了校园后这一切是否会被重新洗牌。

 

尽管杨文彬所描述的大学社会无法涵盖所有学校生活的全貌,也无法证明照片前的瞬间就是同学们的内心所向,但他从旁观的角度,以学生社团和校园活动中显现的“权力关系”和“人际关系”为线索,表达了他自己对当前大学现状的困惑和批判的同时,无形中也将话题引向了更深远处:大学,是社会吗?或者说,大学和社会是对立的吗?它应该还是不应该是社会呢?

 

(本文编选自《大学社会》项目里对部分学生干部的匿名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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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会全会现场,右侧为学生会技术部微信群内的签到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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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评优大会的签到现场,右侧为某团委干事的检讨书在微信上的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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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礼仪团队的礼仪小姐,右侧为某次以VIP为主题的学生活动群聊页面,所有参与工作的同学都把头像换成了“VIP”。

 

“学生会是一个官僚化的地方吗?” @ 学生会 主席 女


学生会到底是不是一个官僚化的地方,我很存疑。

 

我大一的时候参加学生会或者社联的活动,觉得那些主席特别有领导范儿,一举一动都特别成熟,说话做事也特别圆滑,像公司领导一样,当时就觉得他们就有点“官僚”。但是我自己在学生会这三年,看自己和别人都还是很青涩。

 

有时我又会反过来想,是不是我自己已经被同化了,所以意识不到这种官僚的氛围了。可做部长确实要去主导一下这个部门,那这也是官僚吗?

 

官僚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定义呢?我一直搞不懂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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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大学的学生会选举大会上,上一届领导班子进入会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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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发言的学生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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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身份

 

“权力是有瘾的,是多是少都一样。”@ 学生会技术部 部长 男 

 


这种学生组织,对我是一个慢慢侵蚀的状态。

 

我在学生组织里面做部长时,教室随便借,开个条就行。手下有各种“小孩”,想要做什么事跟他们说就行了。心情不爽的时候想骂谁就骂谁。

 

我一开始也会不服气,凭什么你比我大一届,我就得听你的。可当我成为这个体系的一部分,尤其是作为一个当权者以后,就想把这样的模式加倍地返还给别人。

 

权力是有瘾的,不管是多是少的权力都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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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拟联合国活动上,来自各个学校模联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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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拟联合国建组时,一名组长在自己的小组成员面前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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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拟法庭上,一位扮演警察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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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拟商务谈判上,一位介绍自己项目书的同学,主持人在台下(画左)等候。

 

“我有一种特别傻的使命感。”@ 学生会外联部 干事 女

这个工作其实真的和我一开始期待的不太一样,但是我确实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一个大型的活动要想做得完美,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有人盯着,无论是那些脏的累的还是光鲜亮丽的。

 

我一直觉得,我有一种特别傻的使命感。在外联部这一年,我看到了师哥师姐的优秀,就觉得这个部门需要我们来传承,再交给下一届,让他们和我一样,能够通过外联部对学校更有荣誉感和归属感。

 

这件事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一个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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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为社联活动准备节目时,正在被审核的节目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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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合唱活动上,两支队伍在后台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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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合唱比赛,两队即将登场的合唱团。

 

“一开始有点抗拒,后面慢慢就习惯了。”@ 学生会媒体部 部长 男

 

加入校会,需要接受一轮面试、二轮笔试、三轮再面试才通过,当时也有很多人参加。我觉得自己经历了层层选拔,是能力得到肯定后才进来的,觉得这个地方很神圣。

 

一开始进入学生会有点不适应一些规矩,比如刚进去会被告诉说不是叫师哥师姐,是叫“哥姐”这样子,就觉得太世俗了太社会了,有点抗拒这个事情,到后面就慢慢习惯了。

 

做干事的时候,其实有点怕“哥姐”的,感觉没有那么亲近,等他们换完届、卸完任之后,完全放下架子来跟我讲话,就又觉得他们和朋友和普通师哥师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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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班的班长请客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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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班级为单位的合唱比赛解散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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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为“春日祭”的动漫活动上,一队正在阶梯报告厅二楼外彩排的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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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了行动力和思考,就丧失了意义” @ 团委 部长 女

 

我本来是一个习惯呆在宿舍里自己和自己玩的人,学生工作确实改变了我很多,我变得开朗了,毕竟要跟别人交流。

 

同时,这些工作也告诉我一件事,就是人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学生会有一个规矩,在群里发通知的时候会回复“收到哥姐。”,我听说有次一个人的回复没有句号,就被他们的部长骂了。

 

他们的规矩特别地强,而且非得这样才行,但我觉得要是在一个部门里面,失去了自己的行动力和思考,就丧失了加入一个学生组织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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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社会》自述

 

从小学到高中,我一直是按照既定的轨道完成的。走出十二年高负荷的应试教育之后,忽然进入了无拘无束的大学生活,两个极端状态的转变使我至今仍感觉措手不及。

 

大学内没有“高考”这类的终极目标,它反而像是一个实验场,让我们完成由学生向社会公民身份的转变。我身边的同学忽然扎上领带,师哥们开始了对我们新一级师弟的指导规训,还有一场场在高中没见过的“酷炫吊炸天”的晚会……所有的迹象表明,我周围的生活正在发生变化:一种人情社会的社交逻辑以及来自于消费社会的娱乐美学,似乎在这群刚走出应试高压下的学生们中确立下来。同学们组建成了各种小圈子,开始向我高中时所想象的成人世界的生活规范靠拢。人是一个很复杂的动物,这种变化是如何发生的,至今使我困惑。

 

《大学社会》的拍摄范围基本是以母校中国传媒大学为中心的周边同等水平的高校,被摄者有的是我的同学,有的是素不相识的路人。共同点是,我们都处在二十岁上下的年龄层。在我看来,这是寻找自我身份定位和认同的时期。在这种寻找中,是什么在牵引我们去选择身份定位?又是什么样的身份定位,构成了一个群体的总体特征?而这种群体特征,又是如何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支配了我们的言语行为、穿衣打扮、生活模式,然后在时空的细节中显露出来?这些都是我所困惑的,也是我试图用影像追问的。

 

“社会人”,除了作为社会学学科词汇之外,在日常语言中往往是指“闯荡社会并如鱼得水的人”。大学是一个少年进入社会之前的模拟练习场,同时也是一个人具有公民属性的初始地点。其中所发生的一切,不太可能是封闭进行的自发行为,它与外部社会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大学社会》所拍摄的不是一个学生组织、一所大学、一座城市的个别特点,而是诸多相似特点构成的一个复杂现象,它背后有来自人情社会中的社交逻辑、消费主义塑造的娱乐美学、媒体信息背后的价值判断等等的影响。如果不承认其复杂性,便会流于表面主张。对此,我自己并没有既定答案,并且直到现在我依然困惑。

 

这组作品获“映·纪实影像奖”之后,我收到了许多共鸣的声音。一位前学生会主席,在出差途中的深夜给我发短信,说十分喜欢《大学社会》,我们聊了很久;一位校友要给我提供展览场地;正筹备拍摄毕业作品的学生邀请我加入他们的剧组;高中时我崇拜的师哥在看到之后联系我深聊,还有许多同学······我很惊讶它居然在我周围产生那么多的共鸣。作者和观众之间有一种很戏剧化的关系:任何作者在做作品的时候都会预设一个隐形的观众,他们不会取悦观众,却惴惴不安地期待自己的作品能与他们产生共鸣,希望得到他们的回应。

 

除了共鸣之外,《大学社会》也收到了许多质疑的声音。我们从小到大接受的都是善与恶、好与坏、黑与白这些二元对立的观念,这些观念甚至支撑着许多人活到现在,倘若看到一件作品不是在歌颂,就想当然地认为那是在抹黑。但是,无论读者喜欢与否,我都会认真地做下去。

 

有时候,一篇文章开了头,作者并不知道它会在哪里结束。《大学社会》拍摄起初,也没有预料到它会是什么结局。我想,接下来我的生活还会发生许多变动,我的困惑在哪里,作品就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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